胡适先生走进了地狱

  魔鬼们坐了冤狱。地狱里都是冤气。
  
  魔鬼们不耐烦了,他们需要一位辩护士。
  
  释迦牟尼佛怕了,他召集御前会议,决定人选。
  
  文殊菩萨说:“我太聪明了。不干这傻事!”普贤菩萨说:“我太老了,不愿意走动。”观音菩萨说:“我大慈悲,不忍进冤狱平反。”弥勒菩萨说:“我太胖了,我想做做官。”最后,地藏菩萨只好说:“我不入地狱,谁入地狱?”
  
  地藏菩萨一到地狱,立刻被阎王收买,整天装聋作哑,卖痴卖呆。
  
  地狱的冤气更浓了!魔鬼们更不耐烦了!
  
  释迦牟尼佛一狠心一跺脚,决定将地藏菩萨撤职查办,另谋人选。
  
  这时候,正好“黄泉社”拍来电报,说阳间有胡适乙名,劫数已至,遽归道山,何不请他来补遗缺?
  
  释迦览奏,觉得有理。但他问道:
  
  “听说胡适是无神论者,死后漆黑一团,身相不属四大,心性难归六尘,这等好汉,如何能为吾人所用?”
  
  左右大臣面面相觑,列子里闪出唐僧,合十顶礼,献策道:
  
  “胡适当年考证西游记,与孙行者颇熟,何不派孙行者一行,以示天朝怜才之意?况中国大陆上清算胡适,密锣紧鼓,捉拿‘胡适的幽灵'。胡适有‘幽灵'在,足证其精神不死,虽为无神论者,庸何伤乎?”
  
  释迦大喜,立派孙行者携亲笔函,敦聘播种者胡适到地狱做“魔鬼的辩护士”(Advocatus diaboli),向那十八层顶上胡帝胡天的阎王老爷吹吹风。
  
  孙行者按下云头,火眼金睛,老早望见胡适先生一道阴魂冉冉而来。行者趋前,迎面唱个大喏,笑道:
  
  “博士久违!想当年你写《孙行者与张君劢》,害得我好苦!如今他老头子竟不先你而来,还在阳间为中国文化抱残守缺,可恶可恶。你在阳间不信宗教,反正天堂是进不去了,与其一游魂无归,不如到地狱去,与阎罗抗礼,同陆判分庭,为穷酸吐气,给异端热情,不知尊意如何?”
  
  胡适先生正被那些新闻人物哭得难过,见孙行者拿出聘书,立即欣然同意。
  
  于是,地狱的魔鬼们齐声欢呼。
  
  于是,胡适先生走进了地狱。
  
  一九六二年二月二十七日
  
  (后记)这篇文章原登在《文星》第五十三期(一九六二年三月一日出版),是《追思胡适之先生专号》。执笔的有陈立峰、毛子水、梁实秋、叶公超、徐复观、黎东方、胡秋原、李敖、蒋复璁、王洪钧、余光中十一人。其中我这一篇又惹了麻烦,请看下面的附录。
  
  附录
  
  文章忌刻薄(刘星)
  
  胡适先生逝世,文星杂志为了表示悼念,特别出了一本追思特大专号,用意至为可贵。主编先生并能以他熟稔的人事关系,向国内各权威的名流学者迅速地拉稿,因而汇集了不少篇有价值的宏文,并复蒐集了胡先生生前未曾公开发表的诗及其最后遗作。此一优异表现,值得喝彩。
  
  唯其中之李敖先生的《胡适先生走进了地狱》一文,令人看了颇不舒服。故不论此文的涵义如何,即仅就标题言,便甚刺眼;而文中所述似有责怪胡先生生前未能多做诤言之意。其实就把这意思明说好了,又何必提出阎王、观音、释迦等神祗而在胡先生死后,尖酸而刻薄地加以冷讽热嘲呢?很多人都深感到:李先生这篇毫不幽默而富有恶意的“游戏文字”,实不配与那几位的文章并列。《文星》主编先生在《编辑室报告》里,表明该杂志的态度时说:“我们所能做的,是把《文星》这一座小小的讲台贡献出来,让大家登台演讲,各抒高论。”此固然为每一个刊物所应持有的基本原则,但如李敖先生这种无益于世道人心,污辱一代学者的文章,怎可能称为“高论”呢?我奇怪为什么要把这座“讲台”借与这种人,容他胡说八道?
  
  我们并没有“崇拜偶像”的观念,我们愿极公正地说:胡适先生也许不是一位圣人、完人;但他是一位贤人、伟人。他是有很大成就和贡献的学者,终其一生,其治学和处世的态度,都可作为国人的楷模;最后并以年老体衰,多病之身“鞠躬尽瘁”于工作岗位,我们又何忍心苛责于胡先生呢?他实在是非但没有对不起国家民族,而相反地还是国家之瑰宝及民族之光荣。
  
  因此我觉得李敖先生实在缺乏儒者的气质及士人的仪态,“刻薄”为文章之大忌,希望大家引以为戒才是。(《新闻报》一九六二年三月十三日)